1987 年的乔布斯还是一个不到30岁的毛头小伙子，但即便在那时候，他所拥有的财富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梦想。当时，最“杰出”的男人杂志《花花公子》对他做了一次深度的采访，直到两个月前 iPad 版《花花公子》的发布，这一篇尘封20多年的采访又被翻了出来，通过这一篇采访，我们基本上可以窥视到那个时代 Mr.Apple 的想法。

由于谈话对象的不同，所以乔布斯的角色会在“让世界变得更好的梦想家”和“有过巨大成功的营销鬼才”间切换。牛仔裤，旧运动鞋，手下公司有着六十年代的理想主义又有着八十年代商业头脑的乔布斯着实让人又爱又恨。“他是我每天工作20小时的原因。” 一个工程师如是说。或者像迈克尔莫里茨在《小小王国》中所写到的，乔布斯的随意性——今天赞扬，明天鄙弃——几乎让整个Mac团队都快精神错乱了。他也曾经劝说摇摆不定的百事可乐总裁 – 约翰斯卡利 – 来掌舵苹果：“你是想卖一辈子甜汽水呢，还是想改变世界？”

为了探索年轻（那时候距离他的30岁生日还有一个月）的电脑革命之父的生活和他所掌控的科技，花花公子把自由撰稿人大卫谢菲尔德送到了硅谷的心脏。他在报道中描述了当时采访的经历：

采访最终是在一个满是名流的九岁小孩生日宴会上得以完成的。宴会开始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乔布斯已经下席，去给过生日的那个男孩展示他从加州带来的礼物：一台 Macintosh 计算机。就我看到的，他正在告诉那个男孩如何用机器的图形程序素描。这时候，另外两个宴会客人走进房间，从乔布斯的肩膀瞄过去看到了那台 Macintosh。 “嗯，” 首先开口的是安迪沃霍尔，“这是什么？看看这个，基思。不可思议！” 第二位客人，基思哈林——涂鸦艺术家，他的作品现在要价不菲——走了过去。他们希望能够看一看它，就在我走开的当口，沃霍尔坐下来开始操作鼠标。 “我的上帝！”他说，“我画了一个圈！”

但最有趣的一幕却发生在宴会结束后。所有的客人都走了，乔布斯还在指导男孩使用 Macintosh 的一些细节。稍后我问他为什么和男孩在一起显得比和两位艺术家在一起更快乐一些的时候，他说：

 

年纪大点的人会坐下来问“它是什么”，但是小孩们会问“我可以用它做什么？”

……

花花公子：1984年我们存活了下来，而且计算机也并没有接管这个世界，尽管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很难相信。如果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因为计算机普及而被诋毁或被称赞，那么这个人必然是你。同时它也使你的财富超越了梦想，一度接近五亿，是不是？

乔布斯：我实际上因为股价下跌，在一年中失去了两亿五千万。（笑）

花花公子：你能一笑而过？

乔布斯：我不会让它毁了我的生活。这难道不可笑吗？对于钱的事儿，我的主要反应是这很幽默。人们的注意力都在钱上，但在过去十年中，它根本不是我身上发生的最有价值的事情。而且，它让我感觉到自己老了；有时，当我在校园演讲的时候，我发现学生最敬畏的无非因为我是一个百万富翁罢了。

我上学的时候，正是六十年代后，又在现实主义大潮扎根之前。现在的学生没有理想主义的思路，或者说没那么多。他们不大可能思考一整天的哲学问题，因为他们必须得学习自己的专业。六十年代的理想主义风依旧在推动着我们这代人前进，这种风格早已在我们这代人中根深蒂固。

花花公子：有趣的是，计算机领域的百万富翁是——

乔布斯：年轻疯子，我知道。

花花公子：像你和史蒂夫沃兹尼亚克（Steve Wozniak，和乔布斯一起创业的人，也就是苹果第二个 Steve 先生）这样的人从创业车库里出道仅仅才十年，到底什么让你们两个开始这场革命的？

乔布斯：我们依旧活在100年前石油革命的影响中。石油革命给我们带来了自由能源 – 自由的机械能。在这种情况下，它在许多方面改变了社会结构。而另外一场革命，信息革命，则是另外一种自由能源：自由的智力能源。今天来看这个理念还很粗糙，但现在 Macintosh 电脑就仅需比100瓦灯泡更少的能源却能减少你一天数个工作时长。10年，20年，甚至50年后会是什么样？这场革命比石油革命更重要，而我们正走在前列。

花花公子：也许我们应该停一下，听一听你对计算机的定义。它们如何工作？

乔布斯：电脑其实很简单。我们坐在某个咖啡馆的长凳上，假设你只知道洗手间大致的方向，然后向别人询问具体怎么走；而我将会用一种非常精确的方式告诉你，我可能会说，“侧身两米离开长凳，站起来，抬起左脚，弯曲左膝，与腰平行，然后伸出左脚，侧移向前300厘米… …”等等等等。如果你能以比别人快100倍的速度发出这些指令，你就是魔术师……这正是一台计算机的工作。它只解释这些极其简单的指令 – “取一个数字，加上这个数字，显示结果，判断是不是比其它数字大” – 但是以每秒钟一百万次的速度执行。在这个速度下，一切都像是魔法。

解释很简单，但是人们真的不需要了解计算机如何工作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动变速器如何工作，但他们知道如何开车。您不必学习物理来了解开车，正如您不必了解就能使用 Macintosh – ，但是你问了…（笑）

花花公子：很明显，你认为电脑是要改变我们的个人生活，但你会如何说服一个怀疑论者？一直不停的说吗？

乔布斯：计算机是我们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工具。它是写作工具，是交流中心，是超级计算器，用于规划，用于文件管理，也可以当成一件风雅的乐器。只需要新的指令或软件，就可以工作；没有工具能像计算机一样具备那么多功能。我们不知道它将如何向前发展。但在眼下，计算机正在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方便。我们要花几小时做的事情，它只需几秒；这大大提升了生活质量。随着时间推进，它会为我们做越来越多的事。

花花公子：在眼下购买计算机的具体理由呢？最近一位IT业的管理人员表示，“我们卖给人们电脑，但我们还没有告诉他们怎么使用它。在支票本上做结算要比在计算机上面快。” 那一个人为什么要购买一台计算机？

乔布斯：对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在企业中，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文件准备要快得多，而且质量较高；办公效率会得以提升。一台计算机免除了大部分粗活。除此之外，计算机也是鼓励人们创新的一个工具。请记住，计算机是工具，而工具可以帮我们做得更好。

在教育方面，计算机可以无穷无尽的与你进行互动，而不带有任何评判标准。苏格拉底式教育将消失，如果边使用计算机教育边得到开明的老师辅佐，那么计算机很有可能成为教育领域的新突破。

花花公子：这些是关于公司和学校的，但对于家庭来说呢？

乔布斯：到目前为止，这个市场更多是概念。为家庭购买一台计算机的理由，要么是想在家里做些公司里的活，要么是为自己或孩子购买一些教育软件。如果不是出于以上理由的话，那么也许你是想成为计算机专家。你知道这个东西最终会是个好东西，但你也确实不知道他到底能干嘛，所以你就会想区研究。不过这些很快就会改变：因为计算机将成为大部分家庭的必需品。

花花公子：会有什么改变呢？

乔布斯：对大部分人来说，买台计算机放到家里最令人信服的理由，将是“它可以连接到国际层面的交流网络”。我们还处于这个突破的早期阶段，不过它的意义和电话一样。

花花公子：具体是什么样的突破，你可以详细说明一下吗？

乔布斯：我也只能猜测。在我们这个行业，我们看到了很多；不过未来如何我们并不清楚，只知道这是一项很大气很美妙的事情。

花花公子：那对于现在，你不会劝说家庭计算机购买者为“未来必需的信仰行为”投上3000美元吗？

乔布斯：在未来，它不会是一个信仰行为。最难的部分是人们向你询问细节，你却不能告诉他们。一百年前，如果有人问贝尔“用电话可以做什么？” 他也说不出电话将如何会改变世界。他不知道，人们会用电话找出今天上映的电影，或者订购一些杂货，或者给地球另一边的亲人打电话。

1844年第一个公开电报成功，这是通信界的超级突破：一个下午你就可以把信件从纽约送到三藩市。那时候人们在讨论如何用它来增进效率，但是最终它未能成功，因为它要求人们学会摩斯密码、圆点和破折号的意义才能使用电报。这个学习的过程得花40小时，而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学会怎么用。幸运的是，在19世纪70年代，贝尔申请了电话专利。与电报相同的功能，但人们很轻松就知道怎么用。不仅能说，而且能唱。

花花公子：什么意思？

乔布斯：它传递的是你的话语，而不是简单的语言学密码；我们今天处在同样的境况。有人说我们应该把每张桌子上都放一台IBM PC借以增进效率，但这没用，因为你搞不懂“/ q-zs”的意思；最出名的排版系统，WordStar，手册有400页厚。这就像你为了写小说，你得先读一本跟天书无异的“小说”。

人们不会去学”/ q-zs”就跟人们不会去学摩斯密码一样。Macintosh 电脑正是这样，它简化了计算机的繁琐程度，就像是“电话”之于“电报”一样。交流可以不通过语言，也可以用美妙的排版、绘画或图片来表达自己。

花花公子：这有着真正意义，还是只是一个猎奇的东西？ Macintosh 电脑已至少有一位评论家批评为“世界上最昂贵的蚀刻素描”。

乔布斯：（Macintosh和IBM PC）之间的差距就与电话和电报一样大。蚀刻素描只是一部分。它不仅增进了效率与创造力，而且鼓励我们用图像而不是字文本交流。

花花公子：大部分计算机都是用按键输入指令，但 Macintosh 用一个所谓的鼠标 – 桌子上的一个小盒子，屏幕上显示为一个点。这对于使用键盘的人是个很大的变化。为什么是鼠标？

乔布斯：如果我想要告诉你，在你的衬衫上有一个点，我想我不会说“在领子下方14公分，纽扣旁3公分”，我只会指给你看。我们做了很多测试，所有指令 – 比如剪切和粘贴 – 鼠标的速度都远胜键盘；不仅易于使用而且更加高效。

花花公子：开发 Macintosh 需要多久？

乔布斯：计算机本身两年多。但是工作于它背后技术的时间，只会更多。我从来没有这么努力工作过，但一心扑在 Macintosh 的时间，是我生命中的最美妙的经历。几乎每个工作人员都会这么说；到最后我们甚至不希望发布它。我们仿佛知道，一旦发布，它就不再是我们的了。当我们终于在股东大会发布时，每个人都在礼堂给了它一个五分钟的热烈欢迎。我可以看得到在前几排的 Macintosh 团队，似乎大家都不相信我们会完成它。每个人都哭了。

花花公子：在采访前，有人说，我们会被“好评彻底蒙蔽”。这一点我也给你说了，而你现在的意思全是在自夸…

乔布斯：我们只是对我们所做的事情满怀热情。

花花公子：但是考虑到这种热情，数百万美元的广告以及你自己吸引媒体报道的能力，消费者如何能够知道这种炒作背后的真相？

乔布斯：对于竞争而言，广告是必要的。IBM的广告无处不在。但是好的公关能够教育人，仅此而已。在这个行业里，你没法骗人。产品自己会说话。

花花公子：除了一些反复的批评——鼠标没有效率，Macintosh 的屏幕只是黑白屏——最严肃的不满便是苹果产品定价过高。你介意回应部分或全部批评吗？

乔布斯：我们已经做过研究，在数据或应用中移动时，鼠标比传统方式更快。有朝一日，你或许能够以合理的价格买到彩色屏幕。至于定价过高的问题，创业企业的产品成本最初都很高，以后会逐渐降低。产量越大，价格越低。

花花公子：这正是批评人士对你的不满所在：先用高价引发销售热情，再转变方式，通过降价吸引其他人群。

乔布斯：这绝非事实。一旦能降价，我们就会降价。我们的电脑的确比几年前便宜了，即使是与去年相比，也更便宜，而且 IBM PC 也是如此。我们的目标是将电脑推销给数千万人使用，价格越便宜，就越容易达成这一目标。如果 Macintosh 仅售1000美元，我也会很高兴。

花花公子：在Macintosh发布前购买 Lisa（苹果1983年推出的全球首款将图形用户界面（GUI）和鼠标结合起来的个人电脑。）和 Apple III 的用户怎么办？你给他们留下了无法兼容的过时产品。

乔布斯：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就应该把购买 IBM PC 或 PCjr（IBM的第一台尝试进入相对廉价的教育市场和家庭用户的个人电脑） 的用户也算进去。

就 Lisa 用户的担忧来看，由于它的部分技术被用于 Macintosh，所以现在可以运行 Macintosh 的软件，它还被视为Macintosh的老大哥；尽管该产品最初并不成功，但 Lisa 的销量正在飞速增长。我们每月售出的 Apple III 也超过2000台——超过一半是回头客。总体来看，新技术未必要取代旧技术，但是从定义上讲，会让旧技术过时。最终，则会取代它。但这就像彩色电视出现时，黑白电视用户的反应一样。他们最终会决定，新技术是否值得投资。

花花公子：按照现在的速度，Mac 本身难道不会在几年内过时吗？

乔布斯：在Macintosh之前，有两大标准：Apple II 和 IBM PC。这两个标准就像是冲击峡谷岩床的河流。要很多年才能够成型——Apple II 用了7年，IBM 用了4年。而我们现在用了不到1年就推出了Macintosh，这是借助该产品的革命性功能的动力完成的，同时也利用了我们作为一家公司的所有营销能力。我们探索出了冲破岩石的第三种渠道，并创造出第三条河流、第三种标准。在我看来，如今只有两家公司可以做到这一点，那就是苹果和 IBM。或许这很糟糕，但是现在所需的只是冲劲，而且我不认为苹果或IBM能够在未来三、四年内做到。到80年代末，或许会看到一些新东西。

花花公子：在此期间会发生什么？

乔布斯：行业的发展方向是让产品越来越便携，让它们彼此互联，并推出激光打印机，推出共享数据库，部署更多的通讯能力，或许有可能将电话与个人电脑结合。

花花公子：你想要负责 Lisa 部门，而马库拉（Mike Markkula 苹果第一位投资者）和斯科特（Michael Scott 苹果第一任CEO）实际上是你的老板，尽管是你把他们招来的，但他们认为你不能胜任，对吗？

乔布斯：在确定了概念框架，找到了关键人选，并且确定了技术方向后，斯科特认为我没有运营这一业务的经验。这对我打击很大，这一点显而易见。

花花公子：你是否感觉正在失去苹果？

乔布斯：我猜有点，但是对我而言，更艰难的在于，他们为 Lisa 招聘的很多人都不认同我们最初的理念。Lisa 团队内部出现了很大的矛盾。从根本上讲，分成两派：一派是想打造 Macintosh 这样的产品，还有一派是来自惠普等公司的人，他们希望开发更大的设备，并面向企业销售。我干脆决定带着一支小团队自己做，类似于重新回到车库来设计 Macintosh。他们并没有太在意我们。我认为斯科特只是在迁就我。

花花公子：但是这是你创办的公司。你不感到怨恨吗？

乔布斯：你永远不会怨恨自己的孩子。

花花公子：即使你的孩子要赶你出门？

乔布斯：我不会怨恨，只是感到很悲哀、很沮丧。但是我拥有了苹果最优秀的人，因为我认为，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就会碰到真正的麻烦。当然，正是这些人想出了 Macintosh。

花花公子：现在下定论恐怕还为时尚早。事实上，Mac 的很多宣传此前都在 Lisa 上出现过，而 Lisa 最初失败了。

乔布斯：没错：我们对 Lisa 寄予厚望，但我们错了。最困难的事情是，我们知道 Macintosh 即将诞生，而 Macintosh 似乎能够克服所有对Lisa的异议。作为一家公司，我们会回归本源——向个人出售电脑，而不是公司。我们将开发全世界最疯狂、最优秀的电脑。

花花公子：要开发疯狂的优秀产品是否需要疯狂的人？

乔布斯：事实上，开发一款疯狂的优秀产品需要很多流程，如何学习并采纳新的观点，同时抛弃旧观点。但是，的确，Mac 的开发人员都是这种人。

花花公子：拥有疯狂的优秀创意的人，与实现这些疯狂的优秀创意的人有何区别？

乔布斯：让我跟 IBM 做个对比。Mac 团队与开发 PCjr 的 IBM 员工有何区别？我认为Mac的销量能够无限大，但是我们并没有为任何其他人来开发 Mac，我们就是为自己开发的。它的优劣正是由我们这支团队来判断的。我们不会出去做市场调研。我们只是希望尽我们所能开发最优秀的东西。如果你是一个木匠，要打一个漂亮的五斗柜，你不会在背面用胶合板，即使没人能看到。因为你知道它在那里，所以你也会在背面用漂亮的木材。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美观和质量标准都必须始终如一。

花花公子：你是说 PCjr 的开发人员没有这种产品自豪感吗？

乔布斯：如果他们有，就不会做PCjr这么一个东西。我认为，他们的设计基础显然是对特定市场的调研以及针对特定用户群的调研。而且他们希望，如果开发了这款产品，会有很多人买，而他们则会从中赚很多钱。这种动机完全不同。Mac 团队的人希望开发一款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电脑。

via Gizmodo，《花花公子》杂志社供稿

BTW：如果想了解苹果的创业经历，以及本文中出现的部分人名，可以阅读我们之前的两篇文章：《专访苹果第一任 CEO：Michael Scott》和《苹果最早的10名员工，你们在哪里？你们还好吗？》